再掀风暴3篇:刘小浪《榴苑艳事》节外生枝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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空中飞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

  爱情是我小时候吹出的汽泡
  慢慢地破碎
  我长大后把思念当药服下
  然后吐出一把锋利的刀子
          --1999年·川子《拒绝做个诗人》

  诗人川子一直是我心中一个难以解开的疙瘩,大学四年里他那冷漠得像块坚硬石头的表情,无数次地钉子一般地锲入我的眼睛,就是在毕业四周年之后,甚至在更久远的未来,我都将无法逃脱掉他的眼神--那种灰飞烟灭的神采,让我的身子颤粟不已--只有死人才有的眼神啊!空洞、迷茫、绝望,仿佛要把世间的一切罪恶统统吸进去。
  可在陈美丽的眼里,川子的眼神却极具魅力,就像一块巨大的磁石一刻不停地裹吸着她的身子。正所谓是最微弱的身体部位,往往是最危险的。
  后来,我们发现自从他们相识以后,川子开始变得暴躁不安,渴望知道空中飞行的感觉;陈美丽变得爱哭了,动不动就流泪。她后来告诉我,当她面对川子的眼神一刹那,无法做到不叫自己流泪,那种眼神简直充满了难以说清的魔力。我没有办法不爱她,我们就像两个长不大的小孩子,在认真地玩着爱情积木,除非川子死去。
  如今,川子真的死了!他的死讯如同一声惊雷炸响在我这已经有些波澜不惊的生活里。
  后来,我几经辗转才得到他的遗言,是一封笔力顿无的信,很薄,也很轻。当我打开后,我突然被惊呆了--爱情,只不过是男人与女人耗费一生的角力。
  我一向坚强的神经就要崩溃了,夜里常常失眠,呆坐在闷热的空气里,对床头的曾百读不厌的《我们并不孤独》连瞧都不瞧一下,不停地抽烟让自己陷入难以自拔的发呆状态里。我承认,我不是靠此让自己去打发无聊的时间,只是对写作的最终意义产生了怀疑,总是不停地问自己,我究竟该不该继续写下去了,继续写下去又写什么意义。我应该可以有个更好的工作,重新穿上西装、扎上领带,去假模假样给众人以微笑,然后在背后捅别人的小刀子,在如今只有富贵才能给一个男人带来威严,到最后我觉得我真的应该放弃了。

  有一段日子里,川子总会时不时地出现在我的眼前,那种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感觉,让我无法控制自己的意愿。有时候,我不想川子出现,可他却突然出现了;有时候,我想要川子出现,我却连什么都想不起来了,包括他的体态,他的诗歌,甚至那道灰飞烟灭的眼神真的如同一把随风飘散的灰烬,只能让人闻到一股味道,却永远无法感知它的样子。
  我开始烦躁、不安,在深夜冰冷的恐惧中惊醒过来。我拧开水龙头用冰凉的水冲洗越来越长的头发,然后问自己为什么?为什么?川子在我的四周无所不在,却又一动不动,眼神还一如往昔,正在传达着一种永世不变的执着。
  我闻到了一股灰烬味道,正侵袭着我的内心。镜子里反射出的光让房间明亮无比,我发现一种叫作苦难的东西慢慢地涌了出来。
  我们生来就是承受苦难的。川子的这句话最终在他的身上得到了验证,我记得从大一开始,苦难就没有放过他。他时时刻刻地像个顽强的斗士同苦难搏斗,可每一次都是败下阵来。他说,我要扼住命运的咽喉。可他没有想到,最终是命运掐断了他的咽喉。我不明白为什么苦难变得如此变本加厉,铺天盖地向他的头顶砸去,直至他彻底绝望了。
  在我就要告别沈阳之际,我知道我的前面总会有欢乐,身后也有人就要死去,只有死了亲人的地方才能成为生者的故乡,所以我又知道有人从此又多了一个让他留恋的故乡。那么,沈阳对于我而言,只不过是一个可有可无的驿站罢了。四年一个轮回,川子宿命般地出现在我的生活里,迫使我不得不在生活上重新做出选择。

  在此,我必须让自己变得更加地神经质,满口的胡言乱语。我想只有这样,我才能把自己装扮得更像川子的性格,从而才能更好地深入他的内心,把他的故事更惟妙惟肖地叙述出来。
  那天,我正一个人坐在家里吃饭,周围一片寂静。在可怕的寂静中,我听到了老鼠在床底下吱吱地咬着木板,伴有我咀嚼的声音。我不知为什么突然间变得难受起来,夹下一块鱼肉,就把筷子放下,同时停止了咀嚼,然后弯下身子趴在地上把头探进了床底。这几个动作完成得几乎是一蹴而就,因为我还来不及吐出嘴里的鱼刺,我就看到一只大大的老鼠已把一块床板咬得白花花一片。
  这只老鼠大得出人意料,足有半尺长,它肯定是饿急眼了,躬着身子不住地眦牙咧嘴。它没有发现我正在鬼鬼崇崇地偷看它,依旧用锋利的牙齿去攻击木板。那种不顾一切的攻击劲头,让我想到了一个狂命暴徒对一个善良弱者的毫无人性的砍杀。
  这时候,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。天越黑,周围就越寂静。可是,令我不悦的是在难耐的寂静之中,却夹杂着吱吱的声音。我开始有些生气,那种不轻不重的吱吱声,让我觉得有一只猫爪子正在挠着我的胸腔。
  一些粘乎乎的东西开始在我的胸腔里滚动,汹涌不止,慢慢地汇集成一股力量喷射而出。
妈的,啪--。我大骂了声,随即把手掌重重地拍到地面。
  我直起身子一把将桌子掀翻,菜汤洒了一地,有一股菜汤慢慢地流向床底,又有几滴崩溅到雪白的墙壁上。在做菜时我特意放了番茄酱,现在看起来倒像一滩血,被不规则地抹到墙上。

  老鼠不叫了。我的周围顿时陷入一种黑色的寂静,在清冷月光反照下,墙上的几块污迹越看越像血。我看着看着,竟然相信那真的是血了,地上的那条刚刚经过煎熬的鲤鱼,就是一具躺卧的尸体,正散发着所剩不多的热气。
  谁的血,能突然跑到我的房间?我突然间痛哭起来!
  接着我想起了诗人川子,他是一个诗歌的天才,哭泣的天才。我们在一起生活的四年里,记忆中的川子和我今天的样子如出一辙,动不动就放声大哭,哭过之后擦干泪水微笑地趴到三楼宿舍阳台上,让微笑在某一时刻突然隐去,接着大喊一声:我他妈的真想跳下去!
  正当我们被他吓得目瞪口呆之际,他已经冲到我们的面前穷追不舍地问,告诉我从空中飞下去的感觉好吗?
  告诉我。你们一定要告诉我。
  千万要告诉我。
  我们从始至终像个沉默的哑吧。
  川子毫无办法,最后不得不一蹬腿攀到上铺,蒙头倒下,这一睡往往就是一天一夜。当他醒来的是,我吃惊地发现他好像完全换了一个人,端端正正地在纸上勾勾划划,后来我才知道他在写诗,他在诗歌上的才华横溢由此也渐露头角,叫一些女孩子们喜欢得五迷三到。
  我曾经三番五次地试图靠近川子,但是川子总是习惯于独来独往。以至于,我对他印象最深的是,他用"我是一只中弹的天鹅"这么一句很简短的话,就彻底俘虏了我们系里公认系花的芳心。
  川子为什么叫川子?我问过他,他只是白了我一眼没有吱声就跑开了。后来,我知道了他是四川人,是取"四川来的孩子"之意吧。川子的执着劲首先体现在对待自己名字的态度上,那时候诗社有一本诗刊,专门发表大家的作品,因为川子的诗歌太多太优秀,编稿的人舍不得砍掉,所以劝他换个名一次全发上去。川子立刻就从椅子上腾空而起,指着那人的鼻子喊道,你敢让我换名字,我就杀了你。
  那个人不敢出声了,最后史无前例地一下子就发了川子的十五诗。后来,我又看见川子和那个人搂抱在一起,像一对亲兄弟走在去图书馆的路上。

  所以,我现在回忆起川子感觉他离我很远,很虚幻,他所有的一切都如同空气中浮动的灰尘,在有限的空间里尽情飞舞。可我终究是看不到灰尘,我所能看到的只不过是些灰尘飞舞的痕迹罢了。
  我开始拼命地回忆川子,但我的努力有些徒劳,每当我回忆到他的眼神时,我就感觉到我的眼前变得一片模糊、混沌,最后竟然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。
  更要命的是,我在哭过之后,重新趴在阳台上向下张望时,除了口中对"我是一只中弹的天鹅"念念有词外,大脑整个陷入了一种呆滞状态。在拼命摇了几下后,我又突然产生一个古怪的念头--告诉我,从空中飞下去的感觉?
  请你们告诉我!
  这种念头一旦占据我的大脑,仿佛一股无法驱除的邪气紧紧把我的身心缠绕,一顿风吹来,我感觉到嗖嗖的凉气很轻松地涌入我的骨头缝里。
  很久一段时间以来,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想起川子,又为什么在想起川子时我会突然莫明其妙地放声大哭,然后,我会做他诗歌忠诚的信徒,一遍又一遍地朗诵着"我是一只中弹的天鹅"?可我又觉得川子并没有在我的生活里真正地出现过,一切都是虚幻、自欺欺人的假象,抑或是我的一厢情愿?
  我想得到一个答案--告诉我,这是为什么?一如川子当年追问我们--告诉我,从空中飞下去的感觉好吗?
  为了得到这个答案,我暂时放下手头上所有的工作,也把手机停掉了,躺在床上想不出答案时,就趴在三楼的阳台上继续冥思苦想。
  可我又坠入了万劫不复的痛苦深渊,一个声音在我的耳畔响起--我是一只中弹的天鹅!这个声音越来越近,越来越脆响,最后竟然变成一只粗糙的大手紧紧扼住我的咽喉。
  你要温柔地掐死我吗?我再次放声大哭起来。川子,你的眼神那么地空洞,你早年吐出的刀子,为什么在我的头顶呼呼劈下。我知道,在你的灵魂之外,世间的一切都是罪。
  我病倒了,开始变得胡言乱语起来。

  三天后,我去了医院,可我只能在医院的各个楼层窜来窜去,就是不敢走进去随便找一个医生询问我的病情,就在我预给木桦打电话叫他过来陪我时,我的手机却已响起,是一个陌生的女人的声音,变味的中文里面时而夹杂着英文--
  你是刘二吗?
  我心中涌起一丝恍惚的感动,虚弱的身子轻轻地摇晃了几下。因为我在宿舍里排行老二,大学的同学就习惯地叫我"刘二",。自从毕业后,大家各奔东西,就再也没有人这样叫过我了。
  我是刘二。你哪位?我扶住医院雪白的墙壁,屏住呼吸以此顶住刺鼻的药味。
  我是陈美丽。
  哪个陈美丽?
  我是川子女友啊!就是大学时经常和川子到你们宿舍疯的那个陈美丽。
  我在迟钝而麻木地搜索着。
  Shit,想起了没有?
  哦,你还在加拿大做你的洋人梦?
  我在烟台,半个月前就回来了。刘二,川子不在了,他死了……
  陈美丽已经不由己地哭了起来,重复着,川子,他死了,一个星期前从八楼跳下去,就死了。他死了,留下我怎么办?
  我瞬间变得目光呆滞,言语皆无。
  陈美丽的泪水一下子感染了我,那种绝望的悲痛通过她的气息传递到我的心里。我感觉到身边的人们都在悲伤的海洋里行走,我的身子在坍蹋下去之前,那个让我苦苦寻找的答案终于浮出了水面--川子真的死了!像一只中弹的天鹅,从空中飞了下去。
  关于川子的故事似乎到此应该结束,可是,故事还远没有结束,因为陈美丽在被泪水浸泡的日子里,会时不时地给我打来电话,讲述着她和川子的故事。每一次,她讲着讲着就会不停地缀泣,在挂电话之前,总要责备自己一番,我怎么这么粗心,没有给川子关心,没有照顾好他。
  这时候,我分明能感觉到她的肩膀正在抖动,泪水像一串散落的珍珠啪啪地落下,然后将整个身子疲惫不堪地蜷缩成一团,终日隐在灰暗的一角默默流泪。
  再后来,陈美丽不光是哭,还忍不住地叹气,总之是话越来越少了,大多时候只重复着这样一句话,留下我怎么办?我该怎么办?
  我不知道,这样一个如此热爱流泪的女人,如何能生活得下去?事实上,她一直在坚强而痛苦地活着,直到半年后的一个晴朗午后,她不再给我打电话了,从我的世界里彻底消失殆尽。
  我开始变得不安起来,胸腔有时候会莫明其妙地剧痛无比,尽而有种就要爆破的感觉。我觉得我这样呆在沈阳总不是办法,川子既然死了,我总得去祭奠他一回,更何况我不希望陈美丽再出什么意外,所以就坐火车先到大连,母校的同学均对川子的死一无所知,其中一个正在读博士的同学搂着女友说,大家各忙各的,哪有那份闲心关心别人。我顿时心灰意冷,于是连夜乘船赶往烟台。
  第二天,天微微亮时,我在烟台山下亲眼看到了川子的墓碑,一束早已枯萎的花证明曾有人来看过川子。
  在烟台的同学告诉我,见川子最后一面是在自己的家里,因为听说陈美丽回国了,为了帮助川子庆贺一下,考虑到川子收入不高,便把他们请到家里吃饭。本来他们在吃饭时还兴高采烈的,川子喝了一瓶啤酒,从来没有看到他喝那么多的酒。
  他们提出要走时还不到下午三点钟,陈美丽看看回家的时间还早,便提出上街头买化妆品,川子说什么也不同意陪她去,于是两个人立刻就吵了起来。陈美丽说,你不去,我自己去,瞧你那死样。
川子听到这话,顿时呆若木鸡,眼神突然间变得绝望无比,然后扭头就气呼呼地跑了。
  从前,他们在一起时从来都没有吵过架,我隐隐约约感觉到陈美丽从国外回来后,确实是发生了变化。

  第二天,我打电话过去,是川子接的。我问他,你没事吧?他说,没事,就把电话挂了。
  刘二,我现在还不相信这是真的,我一直觉得川子还活着。
  也许,川子依旧活在我们的心里。我说。
  我隐约地感到川子最后做出这样的选择,肯定背后还有许多恩怨是非,但是川子永远把心事埋在心底,心甘情愿地压抑着自己。我的同学所能知道的就是这些。我心有不甘渴望了解更多的关于川子生前的细节,找到陈美丽是惟一可行的办法。可是,我的同学很沮丧地说,他最近也找过一次,可已经是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了。
  那天,同学陪着我在川子的墓前一直坐到天黑,我们抽了两包烟,遍地的烟头当中有一根没有点燃的整根烟,那是我为川子留下的最后一根烟。然后,我们去了川子在烟台的住房,有些摆设还是大学时使用过的,样子已经略显陈旧,并且上面积满了灰尘。
  我随手拿起一本诗刊,看到川子发表的诗歌《拒绝做个诗人》,很短,只有四行--
  爱情是我小时候吹出的汽泡
  慢慢地破碎
  我长大后把思念当药服下
  然后吐出一把锋利的刀子

  我想川子之所以如此表达自己的内心想法,他一定经过痛苦的挣扎,甚至不惜以自己的生命去捍卫爱情。最后,他终于选择了放弃,用自己的双手亲自埋葬了自己,因为在他的眼里,别人的双手肯定是布满了罪恶。
  川子的这首诗让我陷入了千头万绪的思考之中,难道爱情真的是我们小时候吹出来的汽泡,会慢慢地破碎吗?我的任何形式的思考均于事无补,自从烟台回来后,我的体力得到了慢慢的恢复,也有足够的耐性和真诚把川子的故事写下来,再就是自从得知川子死讯的那天起,床下的那只老鼠和后来的陈美丽一样突然间从我的世界里蒸发了,从此,我就再也没有听到那种让我心烦意乱的吱吱声。所以,我有足够多的理由把这个故事写出来,除此之外,我真的没有其他的办法去纪念那个我记忆里才华横溢的川子,否则,我只有素手无策地让自己痛苦一辈子。
  或许,你会说这是一个打着虚构标签落入俗套的故事而已。你说得没错,我们每个人的生活都是一种或悲或喜的庸常故事,每一天都在尽情地挥洒着自己的激情与蠢蠢欲动的欲望,只是我们拥有了面具和罪恶。我们知道,总有一天我们会变成一把无足轻重的灰,所以在成为灰之前,必须把我们的生活装点得更像一个冗长的破旧故事,是临死之前还妄图感动别人一把。
  川子的爱情的确是一种故事,可是此种爱情故事却在走过了一段风花雪月的岁月后,以悲剧的形式而结束,无论如何我都不希望这样。
  对于我来讲,陈美丽的哭泣和述说至今仍然不绝于耳,现在我突然间好像明白了许多,她在几乎就要哭干身体的日子里,还能继续讲出她和川子的故事,我相信她是真爱川子,同样,川子也是爱她的,否则不会那么残酷地从空中飞下去。只是两个彼此相爱的人,选择了一种错误的方式。
  至于,川子生前最后一首诗的去向,我敢保证它谜一样地失踪了,因为以川子的秉性他在跳楼的那天一定会留下一首诗歌,可是我在搜遍他的所有诗歌后发现,他的最后一首诗竟然是在死前两个月那天写的,这显然不是他的最后一首诗。
  对于失踪的陈美丽而言,我情愿把她当作已经死了。可是,有一天,在我们同学聚会上她又突然被激活了,大家围坐在一起,有的人说陈美丽还在烟台,只是改变了生活习惯,昼伏夜出了。我不解。说这话的人在笑嘻嘻过后说,就是在夜总会上班。还有的人说,陈美丽又出国了,这次是跟定老外了。
  我们曾经相濡以沫四年的同学啊--曾以兄弟相称的热血男儿--在聚会的几天里,就这样对陈美丽念念不忘,唯独不谈川子,哪怕是说一声,川子死了!这样也好,因为酒杯就摆在每个人的面前,可以轻而易举把一杯酒倒向脚下的泥土。可是,他们没有。
  我决定语不惊人誓不休,在略带醉意后说:一个女人靠美貌吸引男人,和妓女卖淫没什么两样;一个男人背叛过去的友情,无异于凶猛野兽。
  众人一片哗然,纷纷说,刘二,你喝醉了,肯定是喝醉了。随后,跑过来二个同学拍打着我的肩膀说我醉了,然后一左一后不容分说地把我架离了酒桌。
  我不知道为什么。我的内心顿升悲哀,泪水就止不住地流了下来:是的,我们还活着,可我们的友情已经死了。
  川子,愿你在天堂安息!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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怀念一个未婚妈妈

  我就像一只寄生虫,而苍山路则是一个坚硬的壳。
               ——题记
     ◎ 苍山路口的纸钱
  1998年,我离开松花江畔的老家,就一头扎进了苍山路。虽然苍山路远离城市中心,每天只有一班2路公共汽车来回穿梭,进进出出交通极不方便,但生活在此的人们也难得的清静与悠闲。我在这里工作、生活、谈情说爱,偶尔还以诗歌的形式对着异乡抒情。

  我至今还记得,刚来的那天是清明节,老天下着牛毛细雨,空气中飘着烧纸的味道。人们或聚在苍山路口,或蹲在自家门前,烧掉一捆捆的纸钱。场面虽不像庙会那般热闹,却也是气氛活跃。

  无论男女老少,他们态度虔诚,口中念念有词,权然不理会路人的来往与狐疑目光,没有了失去亲人伊始的悲伤的哭声,只是一手持根木棍,不停地挑拨火堆,以使火焰越燃越旺,另一手继续将成捆的纸钱像添柴禾一样添进去。

  这使得苍山路的气温慢慢升高,纸屑越来越多,一眼望过去,近处的一张张本来很真实的面孔,在迷离不定的光晕照耀下,开始变得晃动起来,由最初的清晰到模糊,直至最后被扭曲得口眼歪斜。

  我小心翼翼地走过苍山路陈旧的巷子。在路口,一个白发老大爷拦住我,盘问了一番后才放行,此外还有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孕妇,拎着一捆纸钱急匆匆地擦身而过。后来,有人告诉我,她的男人死了。事情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,她的新婚不久的极不走运的男人死于暴徒的尖刀之下,留下可怜的女人和还没有出生的孩子。

  接下来的几个清明节,我依旧看到了这个女人。她表情严肃地走出家门,迈着慌乱的脚步,一手抱着一个小男孩儿,一手拎着一捆纸钱,直奔苍山路口而去。待一袋烟的功夫过后,一个妇女抱着这个小男孩儿,另外两个妇女将她过度悲伤身子驾了回来。

  实际上,宁静而落寞的苍山路,也是个藏污纳垢的地方。有着梦想的人们走出去后,尝遍人世的酸甜苦辣,再重归故里,也将一些城市里的一些不良风气带了回来。仿佛须臾间,年轻男女们纷纷改头换面,扮起新潮发型,穿着奇装异服。更令人慌恐的是,人们开始乐衷于玩弄感情的游戏,见面同居、未婚先孕、红杏出墙、包养女人,一时间这类的邻长里短,像一枚枚亮丽的标签,被人们翻来翻去。

  转眼成云烟的处子恋情,虽然只开花没结果,短暂得如同昙花一现,但那段时光里的纯洁情怀,深深地刺伤了我的脑神经。毕业吃散伙饭的酒桌上,睡在上铺的兄弟李小伟悄悄地跑到我身边,将我拉到一边,鬼祟地问我有没有钱。

  要多少?做什么?
  三百。打胎。

  打胎?!哦,你的枪法很准啊。不过你还挺负责任的。

  李小伟不再出声,渐渐露出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。
接下来的事情不再属于秘密,大家都知道,又一个爱情野种在诞生之前就已经夭折了。李小伟接过三百块钱后,一溜烟地跑了,留下我诧异地呆立在原地。随后的几天里,校园里再也没有看到李小伟与女友相依相伴地出现。

  毕业,各奔西东。
  李小伟将飘至上海,而我则选择了北方的苍山路。在大连海港分别时,李小伟抱着我摇晃个不停,很伤感地说,“我给女友打完胎后,心里空空的,一段爱情就这样结束了。”

  这才哪到哪啊,你的生命还会与更多的女人发生关联。当时,我是这么想的,但我无法说出口,只是拍了拍李小伟肩膀,对他说,“走吧,将真诚与热情留给属于我们的未来。”

  大学四年的圣洁光芒,并没有让我修炼到刀枪不入的境界,相反潜意识中的观念受到前所未有的考验和冲击。我忍受了一段寂寞难耐的日子后,也不可避免地加入了情感漂泊不定的群体之中。

  在和接触比较频繁且亲近的女人当中,妖妖应该算是一个。在一段美好故事开始时,我借着酒劲说,“妖妖,我想搞你,真的好想”。

  妖妖咯咯地笑而不答。

  我无法用某个关键词去概括妖妖的内心世界,轻狂,抑或专一,显然都流于肤浅。

  后来,我才知道,尽管妖妖和我上了床,并且同居了一段时间,但她找到了真正可以相守一生的男人时,还是主动放弃了一直警惕十足的保护政策,在步入婚姻殿堂之前,很轻意地就怀上了那个男人的爱情野种。

  在妖妖的身上,充分折射出一个未婚妈妈所极度渴望的倾诉心理。有次,她主动找到我,很直接地告诉我她怀孕了。

  我的内心突然变得乱七八糟,不知是该恭喜她,还是去安慰她。

  在苍山路生活的那段日子里,使我深刻体验到它非同寻常的一面,宁静的水面只不过是沸腾前的征兆罢了。就拿在初来乍到那天,我所看到的情景,就与外界显得格格不入,在做出这个选择时,我的身上已经隐约发生了莫名其妙的变化。为此,我的老爹曾因为我不去大城市而赌气,终日闷闷不乐,并且为我下了定论,“不信,咱爷俩走着瞧,去苍山路有你好受的。”

  未曾料到,老爹的预言在第一天就得到了验证。
  那天晚上,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失眠。也许因为初到一个陌生的环境,我想了很多不该想起的人和事,躺在一栋一室一厅的出租屋里,有种喘不过来气的感觉。这样越想越清醒,我索性从床上爬起来,披衣站在窗前。外面一团漆黑,白天纸钱燃烧发出来的气味还没有散尽。

  白天那个身子笨重的孕妇,再次出现在我的眼前,满脸的惨白,过度的悲伤,随同纸钱燃烧过后的味道,在苍山路的夜空中飘忽不定。我费力地幻想着她在苍山路口烧纸钱时的神情,以及那个被她所深深悼念的男人能否得到安息?

    ◎ 秋天的一只蚊子
  蚊子是我在苍山路认识的第一个男人。作为本城最出类拔萃的诗人,蚊子的出现总会受到小女生们前呼后拥的爱戴。在他的身上有着无数的“第一”——第一个留长发、第一个剃光头、第一个举办诗歌专场朗诵、第一个拒绝参加任何形式的诗歌活动、第一个敢当众谩骂以大师自居的人们……

  与蚊子相比,我才知道自己的荷尔蒙严重不足。关于蚊子的故事,坊间还流传着这样一个可以考证的版本。某年,身材偏瘦的蚊子去海边渡假,为了保护一个受到骚扰的女人,在沙滩上被一个健壮的男人干掉了一颗门牙。他们先是到处追逐,接着厮打在一起,最后蚊子被骑在身下,挣扎、还手,一番打斗过后,蚊子满脸是血地躺在地上,一动不动了。

  那个男人先害怕了,看着蚊子的嘴腔流血不止,不知举措。
  蚊子还是一动不动,像一条涸泽死掉的鱼,只有鲜血从两侧的嘴角流出。

  有好心的人们走上前来,一边试图将蚊子扶起,一边对那个男人吆喝道,“看你把人家打成这样,赶快送医院,再赔点医疗费吧。”

  那个男人开始找钱包。

  那天,蚊子的举动震惊了所有在场的人,包括我们这些后来得知此事的朋友。后来,蚊子自己很艰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,坚决不让人扶,不上医院,不要医疗费。

  在我们的眼里,蚊子有时候更像一个疯子,且冒出一股傻气。蚊子主动向那个男人靠近,就在所有看客都以为,他会进一步采取更为凶狠的报复时,他却面带微笑,伸出右手做出握手状。

  那个男人先是后退,待明白其意后,才战战兢兢地迎上前去,用双手紧紧握住蚊子的双手。

  一场意外的打斗,让两个本来素不相识的男人成为了最好的朋友。我在苍山路生活的几年里,就时常听说那个男人来看蚊子。两个男人坐在街边的小酒馆里喝酒、抽烟、谈天说地,感情与日俱增。

  每次他们在一起时,蚊子总会叫上我。在为数不多的交往中,我知道了那个男人是做房地产开发的,并且力劝蚊子能过去帮忙,主要搞新项目的策划。

  有一天,蚊子真的就同意了,在本城的朋友圈子里消失得一干二净,只偶尔听到他的创意让新楼盘很火。
妖妖在我生命里的出现,也与蚊子有着直接的关联。

  那是在一次诗歌朗诵会结束后,我很胆怯地主动和蚊子搭话,并想请他喝酒。蚊子态度谦虚,很爽快地同意了。同去的还有妖妖,蚊子将她介绍给我。

  蚊子并没有因为我花钱买单,而谨慎说话。因为我喊蚊子为老师,蚊子变得不开心了,很干脆地骂我是SB,并且给我下结论,说我年纪轻轻就学会了社会的那一套。我当时就蔫了,垂头丧气。

  晚上,我给妖妖发短信问她,我这样挨蚊子的骂,是不是真SB啊?妖妖回答得异常简单:正常。我又接着问:蚊子是不是很NB啊?妖妖打来电话大吼道,我在写东西,你这人烦不烦啊。

  妖妖很真实,第二天又打来电话,先为昨晚不礼貌的话道歉,接着很鲜明地提出要与我单独约会。在避风塘茶楼,妖妖说我与蚊子某些方面很相像,要不蚊子也不会那样地对我的要求如此苛刻。

  蚊子果然是蚊子,当我拿着新写的诗歌《怀念一只蚊子》给他看时,他高兴得手舞足蹈,最后将我抱起来悬在半空,叫喊个不停。蚊子叫来妖妖,理所当然地喝酒、发呆、回忆。

  如果蚊子不告诉我,我也许永远不知道妖妖是他的妹妹,也不会和妖妖很亲密地走在一起。

  在蚊子面前,我简直就是一个洗耳恭听的盲人。蚊子叫我多和妖妖联系。我就隔三岔五有事没事地给妖妖打电话,交往了一段时间,我们就走在了一起。妖妖将她的所有家当全搬了过来,收拾妥当,亲自到厨房为我们的开始煮饭。

  那顿晚餐,虽不丰盛,但我和妖妖吃得异常开心。吃完饭,妖妖叫我将灯关掉。

  我问,“你想骗我吗?”
  “不,我只想骗骗我自己。”妖妖说完,就从背后紧紧地抱住了我。


       ◎ 只有开始,没有结束

  妖妖的出现,俨然盛开在苍山路上的一朵野花,盛开得虽不艳丽,却很是芳香。

  我们相依相偎彼此取暖的日子,开始还算相安无事。但是在一对男女磕磕碰碰相处的日子里,一天的相安无事,并不代表一月的相安无事,甚至一年的相安无事,也无法代表一生的相安无事。在我的生命中,她来得干脆,去得干净。

  半个月后,妖妖为了能多吃几顿肯德基外加多去几趟避风塘茶楼,扔给我一个硬梆梆的理由——我们精神富有了,必须得埋葬掉清贫的日子了。于是,妖妖一个人去了人才市场,开始事情进展并不如意,她总是乘兴而去,败兴而归。为此,妖妖的情绪坏到了极点,每次回来她都赌气地用脚踢开门,再甩手砰地将门狠狠地摔严,最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,将头深深地埋在双膝之间。

  那时,我正躺在床上看书,待我侧过身子想问怎么回事时,突然发现妖妖的双肩正在微微地颤抖,越来越剧烈。

  妖妖。我喊她坐到床边来。

  妖妖不说话,用慢慢哭出来的声音,抵制着我的关心。

  有时候,我搞不清妖妖究竟在想什么?她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?我使尽办法也无法阻止她的哭声,我便一翻身重新躺下,不久就睡着了。

  傍晚,妖妖很温柔地将我叫醒,接着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说,你起来,抱抱我。
  我将她紧紧抱在怀里。

  不行,还要吻我一下。妖妖闭着眼睛再次命令我。

  妖妖,来吧。我一把将妖妖掀倒在床上,直接骑了上去。

  一阵全身心地折腾后,我和妖妖都筋疲力尽了,便气喘嘘嘘地并排躺在床上,手拉着手,望着开花板。

  妖妖首先打破了沉默,问我晚饭吃什么?

  我说,随便吧。

  妖妖一甩手嗔怪地说,我要是真嫁给你,得去喝西北风。

  妖妖瞪了我一眼,起来穿上衣服,再次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。

  我也跟着起来,背对着妖妖说,妖妖,不要生气了,我们去吃街边大排档吧,还有三十五块钱。

  我和妖妖就像两个小孩子,刚刚很认真地吵完一架,出门后又欢快地抱在了一起。

  这顿饭吃得有些沉闷,各怀心事,其间妖妖接到了一个男人的电话,没说几句就慌张地挂了,我则就着花生米大口地喝着雪花啤酒。

  妖妖终于找到了一份还算满意的工作,做得极其认真,每天起早贪黑去上班。早晨,她一个人坐2路公共汽车进城,晚上我则骑着自行车接她回来。

  我们的物质生活的确好了起来,却未见妖妖彻底地快乐起来。有时候,妖妖坐在沙发上,不愿意说话,只是发呆地看着我乐此不疲地玩着游戏。

  有天,妖妖发短信给我,今晚公司加班到很晚,我不回去了,去同事家住。

  我立刻打电话过去,真不回来?
  真不回来了。

  同事是男是女?
  毛病,你管是男是女?

  回答我……
  妖妖未等我说完,就把电话挂掉了。

  我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短信,确切真是这么回事,妖妖第一次夜不归宿了,可是那个同事是男的还是女的呢?她没有直接告诉我,我就百思不得其解,如果是男同事很容易擦出火花,如果是女同事就相对安全了。

  就是这个是“男”是“女”的猜测,将我置于欲罢不能的地步之中。烦,真他妈的烦,不可避免地失眠,不可避免地忧伤,我只有跑下楼去提上五只雪花啤酒。

  我不知道妖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,第二天醒来时,看到妖妖已经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,五只啤酒瓶子也被规矩地摆在了墙角。

  一晚上的无言,我继续玩游戏,妖妖独自地躺在床上睡了。

  我们之间出现了问题,此后的日子,妖妖隔三岔五地不回来了,每一次都是以加班太晚为由,并且权然不理会我的心情,说不回来,就不回来。

  对此,我毫无办法,索性听之任之。

  一次最激烈的争吵发生在半年后的一个周末,妖妖说她想搬走了,说完就收拾衣服,打包,那种一去不回头的架势谁也拦不住。

  那天,我问了很多乱七八糟的问题,妖妖都是以沉默应对。

  妖妖真的走了,拿走了属于她的所有东西,惟独将最后一只安全套留在了我的身边。

  至此我的记忆出现了一大片的空白,直到妖妖重新出现的那天,告诉我她怀孕了,我才敢相信这是真的。她一屁股坐下去的沙发上满是灰尘,这证明她的确很久没有来过了。
我怀孕了。妖妖说完将头深深地埋在双膝之间。

  她的话让我突然之间变得无所适从,更为关键的是这个女人还与我有过风花雪月般的故事。我快速地跑到窗前,探出脖子向楼下张望看到无人,将窗户关紧,又跑到门口,也确信无人后,才放心地舒了口气。

  事实上,我这样做多少有些多余,无论门窗是否关严,妖妖的话总会通过门缝挤到了外面。我也没有必要这样疑神疑鬼,更何况妖妖离开我这已经很长时间了,那张沙发布满尘土,也证明她确实很久以前就离开了我,也就是说她的怀孕与我并没有关系。

  我想到这,心情变得十分放松,站在妖妖的面前说,妖妖,恭喜你啊,你做妈妈了。

  妖妖肯定没有想到,我没有给出最贴心的安慰,相反却略带嘲笑说起了恭维话。你他妈的傻啊,你妈不怀孕,能有你吗?妖妖的哭声骤然而起,抬起头来,已经是满脸的泪水。

      ◎ 北方的沙尘暴

  妖妖的话突然让我想起了我的老妈。

  我看着眼前的妖妖,想着以前的老妈,心中充满了异样的感觉,这两个在我生命中出现过,并且有着重要位置的女人,虽有着不一样的经历,却有着相同悲惨的命运。

  老妈现在离我很远,远得终年地难得见上一次,远远地躲在北方的某个角落,那里没有山,没有水,更没有所谓的人杰地灵的美丽传说,一切都是那么地平常与乏味。

  或许,妖妖的悲惨只是体现在未婚怀孕上,本来在一个应该独自偷欢的年龄里,过早地任新的生命无回报地榨取身上的汁液;而我的老妈的悲惨则是喜欢过着封闭而落寞的乡下生活,即使一辈子活得那么地卑微,也从不想主动通过改变现状的方式,去打破那一潭死水似的宁静。也就是说,她对陌生而新鲜的城市生活,始终毫不奢望,并且持有敌对态度。

  我在苍山路生活的日子里,通过为数不多的几次交流,明显感觉到老妈对我的担心与日俱增。老妈坐在我的面前,很小心,很胆怯地和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。她始终认为,城市里有乞丐,有万元户,而且还盛产黑社会。即使我跑到邻居家里打麻将时,老妈也会寸步不离地紧紧盯着我,有时会和大人们一起聊着,有时会坐在我的身后做沉默状。

  在这一点上,我的老爹是一个彻底的城市主义者,身怀野心,每时每刻都在自己的现实世界里描绘着关于城市生活的构想。有几次,他在电话里一边向我求证构想的准确程度,一边下达了死命令。

  儿子,苍山路那边的日子好过不?

  我说很好,对于别人不熟悉的事情,我一向只说出美好的一面。

  那我过去行不?

  也行。老爹,不过太远了,路上坐车太辛苦了。

  小子,臭小子,不行也得行。老爹总是这样,在极不高兴的时候,不再亲切地称我为“儿子”,而是直接骂我是“臭小子”。

  后来,我总结出我妈和我爹的结合完全是一场错误,错上加错的是竟然还能一辈子生活在一起,不离不弃,将我们扶养成人。

  这时妖妖抢过手机很大方地扯着脖子喊道,喂,喂,你想来就来。我告诉你啊,苍山路可不是天堂。

  那是我老爹,你他妈的一点也不讲礼貌,更别指望孝敬了。我很生气地踢了妖妖屁股一脚。

  妖妖没有哭,转过身来,迅速向我靠近。就在我们的脸几乎要贴在一起时,她哈哈大笑,不叫,不叫,就不叫,我自己的老爹也不叫。


  那你就不要抢着说话。我很沮丧地斥责妖妖。

  我太了解老爹的为人了,当他听到了妖妖的声音,肯定不会生气,相反会更加渴望着早一天来到苍山路,亲眼看看未来儿媳妖妖的样子。

  果不其然,第二天老爹亲自打来电话,问我决定了没有?我说,你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吧。既然老爹已经决定了的事情,别人是改变不了的,我也只能听之任之了。最后,老妈要在电话里跟我说几句话。她本不想老爹大老远地跑来找我,但他拦不住。老妈说着说着,声音越来越低弱,时断时续。我看看手机上的信号是满格的,这足以证明老妈在电话那端哭了。

  我问,老妈你怎么哭了?

  没,没有。眼睛吹进了沙子。现在北方好大好大的沙尘暴。

  接下来老妈像我描述着沙尘暴的样子,已经刮了几天,通过天气预报,又知道了还能刮几天。最后,她很迫切地问,为什么天气预报不提苍山路?

  我一时不知如何作答,找个理由挂断了电话。

  入夜,我躺床上想着白天的事情,内心难以平静。窗外的苍山路灯光点点,人们吃完街边的大排档,在酒精的作用下,陆续将摇晃的影子塞进了黑黑的楼道里。

  而此刻,我知道北方正发生一场持续数日的沙尘暴。我的老爹老妈作为沙尘暴的见证人,他们的描述开始钉子一般地契入我的生活。 

[NextPage]

诗性之光与九九年的飞 
   
      这一代最优秀的头脑毁于疯狂。
                 ——艾伦·金森堡
      请在时间面前,小心翼翼宽衣解带。
                 ——傲歌

1
  一九九九年是种诗性之光的开始,内心的骚动也便由那时滋生,怀揣梦想,在每天充斥着荷尔蒙的生活里,悠然自得,乐得其所。
  那时,物质的极度贫乏,并没有让我们体内的血液失去粘性。我们的爱恨情仇,以及某些令人不屑的勾当,都是阳光下的真实所在。
  在记忆没有出现断层之前,不得不承认,我们那时呈现出一种飞的姿态,以有趣对抗无趣,生活有如一锅沸腾的开水,每个细节都成为某种娱乐的注脚。

2
  语不惊人死不休。有时候,舌头需要翻转,辅以弹簧般的硬度系数。
  一个人,说一、二句惊人的话,或许不难。难的是,能够一辈子总说惊人的话,就像败笔。这厮的想象力极尽能事,在饭桌上,一根筷子往往被他与阳具紧密地联结在一起,就是在服务员刚递上空酒杯时,他也能脱口而出潮湿味十足的诗句来。
举例说明。
  一大嘴巴扇过来,通常会出现两种结果:还手,或者还口。当我试图和败笔争论二者孰优孰劣的时候,他居然摇头示意,让我住口,然后拂袖而去。都他妈一样,傻逼!说完,在本该嘿嘿的情况下,却满脸严肃,接着蹭烟抽去了,把我一人撂在原地,像个傻逼。
  类似的情况时常发生。于是我以为,败笔是个人物,与他们不同,还挺牛逼。

3
  车开到飘雪家楼下,付钱后说声谢谢。有一刻,司机熄灭车灯,又突然加速,驶出小区,掠过的风将我的风衣一角掀起。我在空空的小区里,眼望星空,随后射出一口痰,操你妈,你疯了?
  我找到公用电话。一个不能熟悉的声音,和我喂了一声。
  我想操你,现在。
  在哪儿呢?
  楼下,你家楼下。
  上来吧,快点上来吧,外面很冷。
  看看,女人在需要配合时,而且这个男人的身体还不算廉价的,在实现自己的欲望过程中,总扮出一副特关心人的样子。
  上楼,开门,关门,关灯,上床,剧情上演。
  瞬间,周围全黑了,愈来愈深的喘息声,像海浪跌荡起伏。
  战斗结束后,我连续吸了两支烟,有些晕,也有些累。
  飘雪起身去洗手间清洗。我想去抓她的手,却被她轻易躲开。
  有什么事儿吗?飘雪从洗手间回到床上时,换了一条黑色内裤,又回到镜子前,自我安慰地欣赏起来,还婆婆妈妈地问我一些看似无关痛痒的问题。
  你说我的胸是不是大了。
  我烦得要命说,大,而且特大。
  那倒底有多大?
  你就要变成一个胸大无脑的女人了。
  放屁?!你找我有什么事?
  除了上床,还想借钱。
  我盯着她的胸部,在脑子里寻找着能够准确对应的颜色。粉红?显然流于肤浅。
  多少?
  五千。
  在回来的的士上,我突然想起,忘了告诉飘雪:今天早上,我掉了颗牙。

4

  周五下午,败笔打来电话,邀我去玩麻将,还有老李和龙王。
  一听说还有龙王这孙子,我立刻断然拒绝,并快速放下电话,连跟败笔瞎吹的心思都荡然无存。
  其实,龙王和我是老相好了,我们在酒桌上豪气冲天的时候,并未想到日后会成为同事,而且还在八小时之外的左岸生活里,变着法子寻找乐趣。此人面相猥琐,瘦小枯干,虽号称龙王,却还不如一条蛇来得丰满。
  这样一个事实是,关于他的不知真假的故事在坊间广泛流传。据传,此前这厮一次酒后风流,未曾想到风流不成,却被小姐    狠狠地羞辱了一翻。为此,他精神不振,呈现阳萎之态。我们一帮哥们为了使他重振雄风,特意择良辰吉日设宴摆席,酒喝至三八不分之际,又兴味盎然地发表了关于女人的千字檄文,就在热烈掌声骤然响起时,龙王已经不醒人事,直接从椅子上,滑到了桌子底下。
  当然这些并非关键,关键在于此人麻将水平太过疲软,全然一派第三世界的低迷架势,让人瞅着心堵。于是,和他玩过几次后,为了打发在家的无聊时间,我连从前每每只能吞回涎水的大英词典都搬回了家,还买了铂金项链馈赠女友,并顺便给飘雪添了条紧绷绷的苹果牛仔裤。
  所以,现在就是用大奔抬我和龙王去搓,我都提不起兴致。因为物质上的丰富,使我有了更高的精神追求。
  当我坐在马桶上,翻看一本诗集时,突然想到还有更具意义的事可做。
  周末,我打算和败笔秉烛夜谈,掰掰文学。

5
  必须说明的是,我的女友并非飘雪,而是小红。
  提起那些关于小红的事情,让我不禁慨叹,大有涕零不止欲写下万言书之状:做人难,而做女人就难上加难。小红在童年时代的表现总是差强人意,从学习到生活,各方面莫不如此。比方说像系鞋带、穿衣服这样的小事儿,也是在她上小学二年级的时候,迫于来自父母和校方的双重压力,才勉强学会的。到了14岁的光景,小红才刚刚体验到做女人的麻烦,在每月一次的周期性经历中,她的心思也彻底地变了。关于当时的具体情况,小红曾在战斗过后向我做过生动地描述:懵了,彻彻底底地懵了;躲在厕所里哭了一节课的时间,然后径直回家。
  总之,太多太多的挫折和失败,造成了小红的极度悲观。尽管过去是这样,但现在基本上也已不会有什么改观。

6
  门外,灯火阑珊。肥男瘦女,来也匆匆,去也匆匆。
  川味火锅店一楼的散座上,我再次端起了酒杯,要和败笔、龙王来个“底朝天”。
  别鸡巴喝了,哥们大了。龙王示意我放下手中物。
  操,这才到哪儿啊?干!
  这时,沉没了许久的败笔突然发话:别干了,再干鸡巴都软了。
  操,你他妈真没出息!挺大一处男,怎么干干就软了?为表示难于理解,我又连喝三杯,算是把一瓶雪花给处理了。
  算帐,走人。
  对,是算帐,那时不是因为我们年轻,而是身在北方。不像此刻,在南方哪怕你买个微不足道的牙签,也要说成埋单。
明天搓不搓?出租车外,龙王向我发问。
  搓个屁。
  反身关上车门。苍山路,我对司机公布了目的地,然后一头窝在那里,昏昏睡去。
           
7
  就这样,九九年,我们写诗,喝酒,偶尔搓麻,赶上心情或有闲的时候,还可以到球场上疯疯,当然走下球场,又免不了一次买醉。
  时间过得飞快,就像分针或秒针在固定的界面,急速地滑动,哪怕是一只老掉牙的钟表,它的表面之物依旧地滑着。
  在身体出现阳萎之前,精神就已经彻底地是了。转眼,我们的身体不行了,酒也不能喝了,每次喝酒在瘫倒后,深层的难以名状的东西慢慢涌现出来,横亘在我们之间。
  于是,我们不约而同地放下写诗的爱好,然后作鸟兽散状,让自己融入到社会洪流之中。
  直到如今,令我感慨万千的是,九九的诗性之光,消失得如此之快,如此干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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